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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冠状病毒是吃蝙蝠吃来的吗?

2020-09-01 20:32

  (Hypsignathus monstrosus),长相奇特的它们是非洲最大的蝙蝠,2018年7月摄于恩德培皇家植物园

  首先声明一下,本人并没有研究过蝙蝠,也无意试图冒充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写此推送的初衷,无非是自己对于近来疫情中相关的有些话题同样抱有兴趣,甚至是困惑。我想这些困惑,乃至误解也许是普遍存在的。那么,为此写点儿东西,在帮助自己解惑的同时,可能也会帮到他人。

  上午,在群里有了这样的一段对话,让自己觉得力所能及地写点儿什么似乎真有必要了。

  再然后,又看到某大V公号上已经有了这么一条推送... 考虑到大V的影响力,外加目前疫情的大环境,毫无疑问这又是篇10万+。可问题是,这次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当真是由于吃蝙蝠引发的吗?大家脑海中如此强烈的印象又是怎样形成的呢?

  相信这段时间里,就像朋友在上面截图中贴出的那张照片一样,大家都或多或少在微信群、朋友圈中观看过一些影像资料。其中,几乎无一例外地展示了亚洲面孔男男女女进食蝙蝠而略显惊悚的场面。考虑到各位可能已经都看过了,以及没看过人的心理感受,就不在此一一重复了。疫情、蝙蝠、亚洲面孔,在眼下这个时间节点,似乎自然而然就应了“病从口入”的老话,拼凑起了“新型冠状病毒因吃蝙蝠而起”的完美闭环。果真如此吗?

  比如,某位说法语的朋友发推称“湖北人爱吃蝙蝠和其他野生动物,并经常在社交网路上分享”,并贴出了一系列的视频截图“为证”。而事实上,这些影像都是国内某旅行节目2016年在太平洋岛国 帕劳录制,当事人也已经现身进行了澄清和道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微信里搜索“网红吃蝙蝠”,了解更 多。

  剩下的5段视频里,有两段被该网站认为同样拍摄于帕劳,一段疑似也是在帕劳,还有一段展示市场里售卖蝙蝠的则拍摄于印度尼西亚。最后一段源自抖音的,原视频博主已经删除了所有视频,也没有回应网站的问询,所以尚无结论。但从当事人身穿夏季服饰,以及所食用的蝙蝠汤来看,也有可能拍摄自 帕劳 。 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以查看The Observers网站这个帖子的原文,不用科学上网就能打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再去看看辟谣的具体推导过程。

  到这里,大概也能明白,那些曾强烈辣过您的眼睛,激发出很多情绪的影像,实则跟当下的疫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必然直接的联系,是吧?

  The Observers网站的帖子里一共分析了6段视频,就有 3段 来自 帕劳 ,2段疑似也拍摄于 帕劳 。那么, 帕劳 在哪里啊?这个陆地面积仅 459 平方公里的岛国,距离菲律宾 棉兰老岛 (Mindanao)以东约1000公里,位于热带西太平洋地区的中部。全国由300多个火山岛及珊瑚岛构成,南北绵延长约640公里,但其中仅在9座岛上有常住居民。全国最大的岛屿为 巴伯尔岛 (Babeldaob),面积352平方公里,在本区域内仅小于 关岛 (Guam)。

  尽管,还并未跟我国正式建交,但中国却一度是帕劳最大的客源国。以2017年为例,该国当年的游客总数为123000人,而入境的中国人就有57866,占比达47%。而据tasteatlas网站上的介绍,在帕劳果蝠汤原本只是种当地的饮食,最近几年随着外来游客的增多,逐渐演变成了一道具有地方特色的“美食”。众多的中国游客,猎奇的心态,外加“不容错过”的特色“美食”,种种因素交织在了一起。似乎,也就不难理解网上那些影像的由来了。值得一提的是,迄今为止帕劳还没有出现过包括SARS在内的冠状病毒疫情。

  再多了解一下,不难发现海岛居民食用当地果蝠的现象绝非帕劳独有。2011年,BBC曾推出纪录片《人类星球》(Human Planet),在其中的第5集里面就表现了生活在新几内亚岛上的央格鲁博肯族(Yangoru Boiken)猎人捕猎狐蝠的情景。他们要先在密林里砍出一条宽约21米的通道,再挂上一张近40米高的巨网。然后,就像蜘蛛等待猎物落网一样,静静守候。

  《人类星球》播出之后,其中某些场景被指是为了效果而刻意营造出来的,为此被吐槽得很厉害,但目前还没人指出这段捕猎狐蝠的场景涉嫌造假,具体捕捉处理狐蝠的内容,感兴趣的朋友还请去观看原片,截图自《人类星球》第5集, BBC

  从外形和分布来看,当地人捕猎的应是俾斯麦狐蝠(Pteropus neohibernicus),新几内亚岛及其邻近地区的一个特有物种,体重可达1.5公斤的它们也是世界上最大的蝙蝠种类。正如片中解说词所指出的那样,捕捉巨大的蝙蝠就需要巨大的陷阱。想要捉住世界上最大的蝙蝠,你得先有张近40米高的巨网。实不相瞒,看完这段之后,自己最大的感想是当地的朋友想要吃口肉可真是不容易啊...

  虽说体量差异极其悬殊,但帕劳和新几内亚岛(世界第二大岛,面积近79万平方公里)有个共同之处,就是都位于浩瀚的太平洋当中。海洋阻隔了其他陆生哺乳动物的脚步(人类除外),使得这些岛上往往罕有、乃至完全缺乏原生的哺乳动物。而动物性的蛋白质,又是人类日常生活当中非常重要的营养来源。于是乎,在家畜家禽之外,当地的人们不约而同都将注意力投向了天空。真正具备了飞行能力,可以跨越较大尺度自然地理阻隔的一类哺乳动物,往往就成了海岛上唯一的土著兽类。由此,蝙蝠们出现在海岛居民的餐桌之上、食谱之中,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

  事实上,人类捕食蝙蝠是个较为普遍存在的现象。分析表明在非洲、亚洲、大洋洲岛屿、中美洲及南美洲的部分地区,人们会捕捉至少167种蝙蝠作为动物蛋白来源或是传统药物。这当中,又以体型较大的狐蝠科(Pteroppdidae)成员最受欢迎,已知该科中一半的种类都面临着来自人类的捕猎压力。

  而若以被猎食种类占比来看,生活在大洋洲上那些岛屿的蝙蝠运气最不好。这一区域内,总计有40种蝙蝠会被人类捕捉,占区内蝙蝠总种数的23%。这个比例是地球上最高的,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当地原生哺乳动物种类的贫乏。

  话说回来,狐蝠究竟是类什么样的蝙蝠呢?现生的哺乳动物已知超过了6400种,其中约一半都属于啮齿动物,而第二大的类群就是蝙蝠( 翼手目 Chiroptera)。依据2019年出版的《世界哺乳动物手册》第9卷,即最后一卷当中的内容,现在已知有 1391种 蝙蝠。这当中属于狐蝠科的计有 181种 (其中6种已经灭绝了...),只占总数的13%。跟长相更为科幻的其他蝙蝠相比,狐蝠科成员的头看起来象是狐狸或狐猴,相对要“正常”不少,其名称中的“狐”也正源自于此。不少种类的英文名来得更为直接,比如前面提到的俾斯麦狐蝠就被称作Great Flying Fox,直译一下就是“大飞狐”。实际上,flying fox往往是指 狐蝠属 (Pteropus)的成员,体型相对较大。嗯,金大侠要是晓得俾斯麦狐蝠和它的朋友们长啥样,给自己作品取名字的时候说不定就会更慎重些了吧~~

  除了长得跟大多数的蝙蝠不太一样之外, 狐蝠科 成员的生活习性也自成一派。它们中的大多数种类主要以水果、果实为食,虽说也有取食花蜜、花粉或食虫的例外,但按照主流和分布来说,狐蝠科又常被称为旧大陆果蝠(Old world fruit bats)。形态上的不同往往就意味着功能的分化,大家知道多数的蝙蝠种类具备回声定位功能,有着复杂的 鼻叶 和 耳屏 。而大部分的狐蝠科成员就不能回声定位,依靠听觉和嗅觉来感知世界,所以它们的头部看起来也就要更为“正常”一些。

  上图是具有回声定位能力的“正常”蝙蝠,可见其耳大眼小,并且吻鼻部有复杂的皮质凸起,鼻端部的这些凸起就被成为鼻叶;下图则是典型的狐蝠科成员,长相较为“正常”,耳大眼也大,吻鼻部简单,没有复杂的结构,图片引自Wikimedia

  狐蝠科成员是热带地区非常重要的 传粉者 (pollinator)和 种子传播者 (seed disperser),对于维系森林生态系统的正常功能及更新演替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举个最为简单的例子, 榴莲 是种许多人都非常推崇(当然,也有不少人不喜欢...)的热带水果。如今的研究已经确切地证实了 小狐蝠 (P. hypomelanus)是榴莲的重要传粉者。科研人员通过红外相机获取的视频显示, 小狐蝠 取食榴莲花蜜的时候,并不会破坏榴莲花本身的结构。而 小狐蝠 相对较大的体型和较强的活动能力,使得它成为了榴莲花理想的传粉者。另外, 大长舌果蝠 (Eonycteris spelaea)也被认为是榴莲重要的传粉者。要是没有它们,榴莲可能也就没得吃了啊。

  红外相机拍摄的视频截图,显示小狐蝠正在取食榴莲的花蜜,图片引自Mongabay,Rimba

  更多了解一下果蝠们之后,是不是感觉跟最初看到的时候(比如那些个碗里...)比起来,没那么害怕呢?下面的两张图是狐蝠科分类的一个概况,看不清、看不懂也没关系,快速浏览一下,结个眼缘先。

  前面提到了世界上不少地方的人都会吃蝙蝠,人家 帕劳 目前也还没有出现过包括SARS在内的冠状病毒疫情,那是不是意味着蝙蝠就可以吃了呢?嗯,别着急,下面这张图请先观摩一下。

  埃博拉病毒们的生活,现有的证据强烈支持蝙蝠是埃博拉病毒们的携带者,但对于病毒在蝙蝠种群之中和之间如何保存和传播的方式还不了解;蝙蝠身上的病毒可能会感染同域分布的其他哺乳动物(如灵长类和羚羊等),有可能直接就会杀死这些动物;而人通过直接接触蝙蝠,或者接触被感染的其他动物,就可能也被感染;最后,通过接触体液,形成在人与人之间的传播,埃博拉疫情爆发,CDC

  不像您可能已在国内媒体上读到过的那般言之凿凿,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官网上提到埃博拉(Ebola)时,也只是说“狐蝠科的蝙蝠 被认为 是埃博拉病毒的自然宿主”(It is thought that fruit bats of the Pteropodidae family are natural Ebola virus hosts)。狐蝠们的嫌疑度尽管很高,但毕竟这当中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搞清楚,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不过,可千万别抱任何侥幸心理,在锤头果蝠、北非果蝠(Rousettus aegyptiacus)等身上都发现了埃博拉病毒的RNA序列,以及对应扎伊尔型埃博拉病毒(杀伤力最强的一个亚型)的抗体。而密切接触感染动物的体液、分泌物及器官,正是该病毒的传播途径。

  左图橙色表示血清抗体或PCR检测埃博拉病毒呈阳性,浅蓝色表示感染病毒导致的死亡,由此可见在灵长类、啮齿类、食肉类和偶蹄类动物当中都有感染病毒致死的情况,唯独蝙蝠只发现带有病毒,而没发现发病致死的情况(当然,考虑到蝙蝠的活动能力,也可能只是没有发现死亡病例而已),也正因为观察到的这种现象,使得人们相信蝙蝠,尤其是果蝠们是该病毒的自然宿主,引自Olivero et al. 2017

  埃博拉病毒 由于其恐怖的杀伤力(尤其扎伊尔型),应该算是与蝙蝠有关的病原微生物里面最声名远扬的一种了。对埃博拉感兴趣的朋友,推荐读一读《 血疫 》这本书。而眼下的新型冠状病毒与蝙蝠的关系,已经有很多人写过很多了,不在这里累述。

  想跟大家在这里分享的是另外的一个案例。2011年9月,一名22岁的本科生在乌干达西部雨林里进行了野外实习(别人家的野外实习...)。12天之后,她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发烧和流感症状。回到英国之后,由于被怀疑是肺组织胞浆菌病(pulmonary histoplasmosis),她到皇家利物浦大学医院的热带病及传染病科寻求帮助。在了解到与这位病人一同参加野外实习的其他同学也有出现急性呼吸系统疾病的情况之后,医生即刻开始了诊断和流行病学调查。

  最终,通过实验室确诊发现导致这起疾病“爆发”的是一种真菌(Histoplasma capsulatum),该真菌见于非洲和美洲。患者们被感染的途径则被认为是在实习的最后一周里都先后进到过一个有蝙蝠生活的树洞里...

  原来,这种真菌会在大量鸟粪或蝙蝠粪便滋养的环境下生长,当含有这种真菌的土壤被人为扰动,会产生具有感染力的微分生孢子(microconidia)。人在吸入这种孢子之后,有可能会造成肺部的感染(怎么突然脑补了一下抱脸虫...)。不过好在,至少在这个案例当中,肺组织胞浆菌病表现得并不危险。首位确诊的病人更是在没有使用药物治疗的情况下,依靠自身免疫力几周后就康复了。但这对于我们是一个提醒,跟蝙蝠有关的病原微生物,可不仅仅只是病毒而已呀。

  看到这儿,聪明如您,相信已经发现之前网上疯传的那些饕餮视频,跟眼下的疫情并无直接关联。大概,和SARS的情况一样,新型冠状病毒依然需要一个中间宿主,再藉由它/它们传染到人身上。从这个角度上讲,应该说这次的疫情并不是直接吃蝙蝠吃出来的。

  但跟SARS的情况类似,这又一次的疫情应当还是那些笃信野味各种“神奇”功效的人,以及他们的金钱所催生出来的野味交易上下游链,为病毒最终实现在不同物种之间的传播创造了条件。少数人的贪欲和购买力,却导致我们整个社会付出了巨大而惨痛的代价。希望这回总该长点儿记性,有些改变了吧?

  最后,能坚持看到这里的您,一定是非常热爱学习了。附送彩蛋一枚:锤头果蝠为什么长得如此奇怪?不仅今天的我们看着它觉得非常怪异,当年命名它的动物学家也肯定深有同感。不然,他就不会用源自拉丁语,意为“有着怪物品质,像怪物似的”的monstrosus来作为该种的种本名。

  所谓形态和功能相辅相成,锤头果蝠外观上最奇特的一点,就是它明显膨大的吻鼻部,这一点从其头骨上也能看出来。如此结构的意义是什么呢?目前,人们认为这膨大的鼻腔应该起到了一个共鸣腔的作用。

  进一步的形态解剖研究发现,按照与身体的比例来看, 锤头果蝠 有着世界上已知最大的 喉管 (larynx)。而且,呈现明显的性二型,即只有雄性才如此,雌性喉管的大小还比较正常。尽管,如今对于该种果蝠在野外的行为依然了解不多,但我们已经知道繁殖季节时,雄性果蝠会到一些特定的地方聚集在一起,然后一边飞一边不停发出响亮的叫声,向雌性求偶。现在认为,正是由于性选择而使得雄性演化出了今天这番模样来。关于蝙蝠,这些真正适应了飞行生活的哺乳动物,一定还有很多有趣的发现等待着我们。

  图a,红色部分为甲状软骨,蓝色部分为环状软骨,锤头果蝠的喉管已经大到几乎充满了胸腔,而将气管和肺都挤到了挨着隔膜了;图b,三种饰肩果蝠族(Epomophorini)成员的喉管大小的比较,最左为韦氏颈囊果蝠,中间为富氏饰肩果蝠,最右是锤头果蝠,引自Fitch 2016

  最后的最后,搜索资料的时候找到了Springer出版社于2016年出版的《人类世里的蝙蝠》一书,全书开放获取(Open access),到出版社官网上就能下载到。最近蝙蝠的热度比较高,想更多了解它们的人可能也比较多,希望这个信息能帮到大家。

  刘志霄 译著,[美] T. A. 沃恩,等著. 2017. 哺乳动物学. 北京:科学出版社.